第 18 章

車窗外是晃眼的霓虹燈，林晏頭偏一側靠在車窗邊，半張臉隐沒在黑暗裏，不知睡着了還是看着車窗外的景色發呆。

車裏異常安靜，絢爛的霓虹燈燈光複雜交錯地映照在林晏的側臉，看不清神情，夏長青安慰的話在口中打轉，卻無從說起。

哎，又變成了躲起來的小貓，夏長青在心裏默默嘆了口氣。

他們從醫院回來在家休息了一會，林大本來就沒怎麽吃東西，在回程的車裏又吐了兩次。

幾乎可以說是馬不停蹄，他們就開車往上海的醫院去。

夏長青讓朋友來家裏幫忙照顧洋娃娃，自己則是陪在林晏旁邊——“我會一直陪着你的。”

林大在後車座睡着了，林晏靠在一邊，是不敢回應夏長青的眼神。

有那麽一個人的眼神一直是炙熱的。

“晏子一直有抑郁傾向和分離焦慮，因為他父母接連去世，他估計沒和你說過。本來我以為不是什麽大事，傷心一段時間就過去了，直到我有一次恰好來他家找他，發現他吃了大量安眠藥，醫生說我要是晚了一刻他就沒命了……說實話，一開始我并不相信你，但是後來我看他的狀态……你大概比我更能拉住他吧……”

光是回憶沈川之的只言片語，夏長青就感到一陣後怕。

抑郁、自殺……夏長青從來想象過有一天它們能和開朗的男孩産生聯系。

他不敢想林晏當時經歷了什麽，變成了一只躲起來的小貓。

所以才會在醫院蜷着身子躲在角落裏不敢發出聲音地哭嗎？所以才會被人逼在角落裏欺負嗎？

原來我已經錯過許多了……

林晏頭靠在車窗睡着了。

夏長青控制座椅慢慢下調，在服務區停車找了張毯子蓋在他身上。

大概是白天一整天都精神緊繃，睡着了眉心還蹙着。夏長青手指輕輕的點在他眉頭上，然後是他的眉心，小聲的說，“我找到你了，小貓。試着依靠我，好不好？”

在最後一句的時候，夏長青深情的看着面前這個睡着的人，取下他的眼鏡，手指屈輕輕剮蹭他的鼻梁。

想吻下去，于是，他就真的吻了下去。蜻蜓點水，不讓人察覺，小心翼翼珍藏偷來的吻。

睡着的人眼睫微顫。

林大在後座吐了兩次後就趴在座椅上不動彈了，罐頭沒吃，水也沒怎麽動，一整個狀态就是奄奄一息。

按照小動物的年紀來算，林大恐怕可以稱得上夏長青的爺爺。年紀大了，身體難免不好。四期腎衰竭，不可逆疾病，就算用藥托着，也會很痛苦。

林大——林晏的家人。大概是他父母去世後，給自己找的唯一的家人。

林大離開後……

我也會是他的家人，以伴侶的身份，，遲早有一天，夏長青想。

但是現在重要的不是謀權篡位的問題，而是幫助林大戰勝疾病的重大戰略任務。

已經進入冬天了，一絲絲徹骨的冷風透過車窗的縫隙直往林晏的脖子裏鑽，提神醒腦的強大武器，林晏被冷風擾醒了，

“到了？怎麽不喊我？”

“才到一會，看你睡得香。”

“先在酒店休息，我約了明天早上醫院的號，走吧。”

“嗯。”

确實急不得，林大也需要休息。

林晏下車，打了個冷戰。夏長青在對面，搬下着林大的太空艙準和行李箱。

“夏長青，你過來。”

“啊？咋——？”

夏長青還沒反應過來就被跑過來的林晏抱了個滿懷，林晏沒等夏長青過來，林晏埋首在他耳邊說，“謝謝你，謝謝你願意陪我。我确實不太習慣依靠別人，給我點時間，我慢慢适應，好不好？”

這種情況下也說不出“不能”了兩個字吧，林晏的請求簡直像撒嬌一下，帶着點剛醒的鼻音。

但是夏長青立即就反應過來，頓時臉燒得慌。

“你偷聽我講話！”

林晏今天第一次展開笑顏，嘴角微微彎起，可是你當我面說的啊~”

“我、那是講給睡覺的乖孩子聽的！啊啊啊，我怎麽能這麽丢臉啊！”

“你都快三十歲了，說話還挺幼稚的。”

“你不也幼稚，還裝睡！”

非常養眼的兩位帥哥慢慢就到了酒店大堂，高個子背着太空艙，手握住另一個人的手腕。

笨重的太空艙和高個子的毛呢大衣莫名……莫名和諧。

“兩位，這是你們的房卡，入住愉快。”

一張。

“方便我照顧林大嘛，兩張床！要是你覺得不方……”

林晏：“我沒意見。”

然後林晏掙開了夏長青的手掌，把自己的手掌緊貼他的手心，緊緊地握住。

夏長青：……

夏長青剛想乾點什麽，林晏就拉着他走了。

他們前腳剛走。

此時前臺……

“我去，大晚上來了倆帥哥又養眼又提神。”

“嗯嗯嗯，他們看着是一對。”

“啊？是嗎？應該不是吧，瞧着氣氛也不對。”

“那個高個子看着就像是1，我的菜。”

“小陳你可別，騷擾顧客被投訴有你好受的。”

“哼，萬一成功了，高風險高回報嘛。”

胡姐，“那你沒戲，剛剛那高個子慌亂跟另一個解釋解釋，我聽了一耳朵，估計追着呢，人家倆氣氛也暧昧。哎哎哎，不說了，打起精神，少八卦，認真站崗，別被主管逮住。”

一夜無眠。

僅限于夏長青。

大早上夏長青頂着駭人的黑眼圈，林晏問他，“昨天沒睡好嗎？”

“啊？我、可能有點認床吧。”實際是幾乎一晚上沒睡。

他們睡得兩張床挨得近，林晏中途翻身就和夏長青隔着不到半米的距離。

而聽着林晏的呼吸聲，夏長青心跳的節奏愈演愈烈。

窗簾沒拉全，透過的月光就照在林晏的臉上。月光下林晏的皮膚看不出血色，白皙如玉，睫毛濃濃地覆下，唇珠圓潤……

安靜的如壁畫裏的睡美人，懷裏抱着貓。

靠！心裏那點龌龊思維欲望壓不下去，我他媽是個變态！

于是夏長青便挪不開眼、睡不着覺，就側身靜靜地看了很久，偶爾輕輕摸下林晏的臉，還生怕把人弄醒。

“哦，林大和我都睡得挺舒服的。是吧？大大怪？”

林大不理會林晏手指地挑逗，而一旁看着的夏長青出了神。

手指又白又長，雖然有些繭，但是并不影響美觀。

如果這雙手是放在自己的下巴上

“你發什麽愣呢？夏長青——”

“啊？什麽？”

“我說，我開車，你在車上補會覺吧。”

“醫生，這是上個醫院的診單和片子，最近體重下降厲害，不吃東西，脫水嚴重，路上給他一直補充液體。”

……

“……呃，結果确實是這樣，但是也不必太過擔憂。按照一般情況最多還有四個到五個月的樣子，但是也有小貓依靠藥物存活了五六年的的情況，還是看平常的主人的照顧情況，小貓的求生意識是很強的。

每天就強行喂它處方藥，一碗水，可以适當補充維生素、魚油、護肝片，只要是主動進食就還有希望的，多帶它出去遛彎運動。”

“它不愛出去。”

“那就多逗逗它，讓它盡量運動起來。”

“但是也得考慮最壞的情況，腎衰竭不可逆，後期它肯定會非常痛苦，所以到了後期也建議給它做安樂。”醫生看了看林晏，又看了看他旁邊的男人，補充道：“反正多注意情況。要對你的小貓有信心。”

從醫生下診斷後林晏就一直沒出聲，夏長青只能緊緊地握住他的手。

到走走廊的時候，“夏長青……你能抱抱我嗎？”

幾乎是不帶任何猶豫的，夏長青抱住了他，林晏借着他的肩膀，眼睛酸痛。

“哭出來吧。”

林晏的眼角含着淚，憋得眼角通紅，喉嚨哽咽，聲音沙啞，“是不是挺沒出息的。”

夏長青的心絞作一團，“沒人這樣覺得。哭只是一種情緒調節的方式，每個人都有哭的自由，不會沒出息的。”

于是，夏長青的肩頭又有一次濕了。和那年一樣，這哥人哭都不肯出聲。

沉默了許久，林晏再開口聲音更啞了，“四期了，我之前都沒發現。”

夏長青意識到林晏的自責，“醫生都說輕微腎衰竭的症狀是不容易發現的，不要怪自己。是你給了它再一次生命，也是你給了它家，林大也沒怪過你。”

“我這人其實挺自私的……”

夏長青沒有打斷他，這是他和林晏最近的一次交流。

林晏正嘗試着把脆弱的肚皮露出來

“我父親是我15歲的時候出車禍意外去世的。說實話，傷心之餘我更多的事害怕，害怕我媽媽也有一天離開，怕我沒有家人了。看吧，我倒最後想的都是自己失去了什麽，是不是太以自我為中心了？”

15歲，所以他當時在醫院躲在角落裏哭是因為失去了一個重要的家人。那個肆意張揚，會因為同學誇獎而臭屁的男孩默默躲在醫院的角落裏消化自己的情緒。

夏長青的心絞得更厲害了，他搖頭，心疼地說不出話。

“……所以後來我媽媽生病在病房插着管請求我放棄搶救的時候，我沒答應。她說‘讓媽媽體面的走吧，太痛了’。我就是想讓她多陪我一會兒。我還是為了自己……”

夏長青的心被搗爛了，他無法想象當時林晏有多麽無助，當時的他又有多難受，光是自己聽到都會忍不住心痛。

可他呢？只不過是想要多留一會自己的親人。

夏長青此時只有深深地心疼。

林晏，當時是因為自責才要放棄自己的生命嗎？如果我能出現的更早一點會不會好一點？如果在見到你的第一眼就跟你在一起會不會不那樣無助呢？

“沒有，阿姨沒有怪你，她是怪那些冰冷的儀器。她是愛你的，你也不是自私的。希望家人多留一會是人之常情的。不要苛責自己，他們希望你好好的。”

夏長青把他抱得更近了，又怕林晏碎掉。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